乞力马扎罗的雪:布里斯托

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下旬了。八月在坦桑尼亚的时候,断断续续记了一些日记,但写的很少。主要是因为倦怠和懒惰,但也另有原因。早前看过两个非常知名的作家,分别对共同经历的一段往事写了一段文字,两人的描述竟然大相径庭。后来被读者追问谁在“说谎”。其中一个作家“诡辩”称记忆会在一段时间后被自己的大脑自动修改润色,加上了很多的主观成分。然后他笑着说,人人都是自己的小说家。表面看起来,都是在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但回忆却帮你虚构过往的生活。我当下就被这种思路折服了,不写日记,靠自己的脑回路去编撰那些过往应该更有意思。人心是贪婪的,再丰富多彩的生活也觉得不够,让回忆多出些枝枝杈杈的修饰,不算犯法吧。于是我有时就专门不写日记,想着回头靠记忆写,实在记不起来,就编一些大差不差的“瞎话”糊弄。哈哈,自己不信,但多看几遍自己也就信了。实际情况是,很多想写的,因为没有记录素材,最后不了了之了。比如那个《挑战太平洋坟墓中的西海岸徒步道WCT》,写了两篇就撂下了,再也没有动力动笔。不过有时又想,没有写下去,就是不想写这段,也算是那些东西经不起时间的打磨,被自我意识淘汰掉了。如果有一天又想写了,写出来的肯定是发酵过的东西,味道更浓郁热烈或是更清淡洒脱。写了这么多,就是告诉读者,我下面的这段不是基于我的日记,是润色过的回忆。
(继续上篇的思路写)
一直和罗宾联系的那个人叫乔布斯,没错和苹果创始人同名。我问了开车的吉迪恩才知道乔布斯就是这家旅行公司的老板。Mar Tuor & Safari的公司建筑临街,是座红砖夹杂蓝砖的三层小楼,外墙被水泥胡乱涂了一层,突出的砖角或是门沿落满了尘土。建筑很像是80年代初,中国城乡结合部的民宅。我们一行六人下了车,随着他上了三楼,见到了乔布斯。高高瘦瘦的一个非洲小伙,大约也就三十多岁,英文很好,笑容可掬。
我们分别把剩余的尾款装在信封里递给了他。我在多伦多已经换好了一些美元现金,都是百元美钞,装在银行那种小小的信封里,随身放在贴身的口袋。我把那些现金亲手递给乔布斯,这个略带腼腆的高个黑人用瘦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抽出一沓现金,拇指在票角上搓了搓,捻不开,往舌尖一舔,再搓。看着他眼睛紧盯着钞票,嘴角随着心中的暗数微微张合,不知为何我想起了贾樟柯的电影画面。

莫西小镇上的本地女子显示铁头功
数完六人的钱,乔布斯问我们是不是要私人移动厕所,要几个。这不在我们的预算也出乎了罗宾的意料。罗宾问不是每个营地都有公共厕所吗。乔布斯说,是的,但厕所很脏。他建议我们八人要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罗宾开始说,我们不需要。但想了想,还是扭头询问大家的意见。丽君姐柔声地说要一个吧,于是我们决定要一个厕所。后来的我们都一致认为,这是一个伟大的决定。两个厕所没有必要,但一个厕所是必须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公共厕所脏(确实很脏),而是离帐篷会有段距离。爬了一天山,大家累的一步都不想多走,而且天黑风大路难走,脱了裤子蹲在四面透风“芳香四溢”“物欲横流”的粪坑上,我们这些温室里的花朵,各种器官都要经受考验。出了厕所还要顶着凛冽寒风,踩着大大小小的火山石,磕磕绊绊地回到自己的小窝棚。
移动厕所并不贵,七天一百多美金,加上接机的小费,先由队长罗宾垫上交给了乔布斯。一切都很顺利。下楼时我才意识到,这个公司看起来并不小,但和我们交接的自始至终都是老板一人。这一面过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老板乔布斯,和我们面对面打交道的向导们都是些和吉迪恩一样的粗糙汉子,连一个妖娆的“女秘书”或者“女前台”都没有。我心里不禁感叹他们真的要向先进国家学习一下“男女平等”,起码让女士们当一下花瓶,哪怕是个黑色的花瓶。

这个烧烤不是为我们设置的,但我去和厨师拍个合影
出了Mar Tuor & Safari公司,吉迪恩开车把我们送到了不远的布里斯托度假村(Bristol Cottage)。镇上车多人多,声音纷乱嘈杂。马路上的各种车辆,被不断穿越的行人打断,几乎形不成车流。如果从无人机的视角,大约会看到街上的移动目标做着无序的布朗运动。车辆右拐进入一个稍微僻静的街道,再右拐停在了一处铁门门前。铁门很高但并不宽,随着铁门慢慢的开启,我们探头看到了一个世外桃源似的所在。一进门就更让人惊讶,满眼绿色、安安静静,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就在纷乱的莫西镇中心。院子里种着芒果树、草坪和各类花草,终于可以听到了各种鸟类的叫声。在吉迪恩的帮助下我们把行李卸下来,放在门房门前。门房在进门的左手边,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平房。在高高的水泥台阶上立着一个小门,门小意思就是住客免进,边上则是一个大的服务窗口,这就是这家酒店的前台。见到我们一行人过来,小门打开,出来一位体态丰满满脸油光的年轻女子。吉迪恩和她交代了几句,然后我们每得到了相应房间的钥匙。铸铁钥匙是老式的那种,一个镂空的圆环头,连着一根细长的杆,前端是一片带缺口的扁平金属齿——像一把微型的、带柄的小铲子。钥匙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边写着房间号。我们八人,四男四女,正好四个房间。我做了罗宾夫妇的“第三者”,霸占了队长夫人的老公。罗宾的夫人崔则和大陆来的杨青住在一起。
我们所有人的房间都在主楼的三楼。那是这家酒店最主要的客房建筑,四层,带拐角。房间门口是带有水泥护栏的长廊,长廊上放着一些躺椅。而房间后边则是很细长的阳台,外边就是非常热闹的街区,不远处矗立着穆斯林清真寺的绿色圆顶建筑。进入房间302B,我问罗宾会不会打呼噜,罗宾说可能吧。 其实我很害怕自己打呼噜影响到他的睡眠。上次和人住同一个酒店房间是去年年底的台湾环岛单车骑行。在台北时和世欣住一起,离开台北的几天和有米“同房”,两个伙伴和我都没有夜间的睡眠问题,那时一天骑行将近100公里太累了,即使有人打呼估计也不会被发觉。这次来非洲,我一路都是美酒相伴,而且大多是酒至酣畅才卧榻而眠,不知呼噜是不是也会淋漓酣畅。十多年前还没戒烟,也没开始跑步,自己可是鼾声如雷。这些年开始跑步,夜间才开始消停起来。
房间不大,很简陋,白墙水泥地,但也还算干净。两张单人上床白被单、白枕头,和一条略显干硬的毛毯和下面同样白色的罩单。床边各放了一个床头柜。床的对面是个电视柜,我们住了两晚,来的一晚和离开的那一晚都是住的这间房。洗澡间就不敢恭维了,可以说比卧室还要简陋。水泥砌成,淋浴头和马桶之间用塑料浴帘隔着,洗手池看起来像是生了锈。好在功能都在,水量也还行。整体看来,这个主楼和房间非常像国内七八十年代国营大单位的招待所。
洗完澡,下楼吃午饭。我们的三顿饭都是包在这个旅行的费用中的。这是我来非洲的第一顿饭。餐厅就在门房的后边,封闭的厨房操作间外接一个开放式露台餐厅,餐厅和外界隔着一个半人高栏杆。餐厅不算大,里面有七八张桌子,还有一个拐角沙发。沙发和椅子都是原色木制,带有方形扶手。上面垫着方形棉垫。我们人多,把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六人陆陆续续来到餐厅,刚坐下看菜单,我们的另一个队友浩然拎着西瓜过来了。这样除了德国的刘航,都到齐了。除了介绍我入伙的跑友乔安,其余的都算是新朋友。乔安认识加拿大的其余三人,而除了乔安和我,他们六人去年一起走了尼泊尔的ACT环线。

这是刘航点的餐,这个牛油果沙拉是大家公认的好吃
午饭我点了汉堡薯条,要了一罐本地乞力马扎罗啤酒。其余人点了鸡肉饭、牛肉饭、本地的五彩饭等。厨房里里外外似乎只有两个人在忙,一个在厨房里,另一个服务生也不得不餐厅厨房两头跑。大约也做着帮厨的工作。于是饭上的很慢,好在大家有西瓜吃,还有寒可暄,还有对明天登山的期待可以抒发。等菜上来,我问服务生的名字,他弯着腰小声说叫史蒂夫。饭菜听起来很西式,但吃起来却很有本地特色。汉堡的面包太过松软,肉饼也过于薄瘦。但薯条却好吃的很。听队友说,米饭特别好吃。开了一辈子饭店的浩然也夸好。而且回荷兰时,他还带了一小袋的本地大米。等到我们吃完,刘航才从赶到酒店,团队的八人算是到齐了。吃完饭,兴奋的杨青和浩然街上遛弯,我们六人则上楼午休。

布里斯托度假村的餐厅起着酒店大堂的作用
一觉睡了四五个小时,下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换本地货币。出了度假村往右拐到大道上,除了银行,还有不少货币兑换点。昨天浩然就到了,他喜欢体察民情,对于街上的事情了如指掌。顺利换了些坦桑尼亚的先令。一美元兑换2600左右先令,以为会是厚厚的一沓钞票,拿到手才知道,纸币的面额很大,没几张就坐拥百万了。换了钱,我想去诊所拿些当地防止疟疾的药。杨青、浩然和我厮跟着去药店,刚到药店,一个黑人小伙就热情地围在我们三人周围,不断给我们介绍诊所的情况。我们没有怎么搭理他,等排队到了窗口,那人伸头对窗口的人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什么。再加上和坐在诊所里的小姑娘交通不畅,我就放弃了买药的打算。再说,一个下午我连蚊子的腿也没碰着。离开药店回到餐厅,那里是除了房间之外,最适合坐下歇息的地方。写到此,突然觉得也许这个餐厅可以算是酒店大堂。此时离开晚饭还有点时间,于是我和刘航就去本地超市买啤酒。在浩然的建议下,我们决定去离度假村不远的Rafiki Supermarket。两人走在路上本想聊天,但不断有黑人小伙子凑过边来拿着一串本地的小纪念品在我们俩的而眼前晃,边舔着笑脸讨好地问,one dollar, only one dollar. 开始我和刘航还耐心地说我们不需要,后来就干脆只能一连串地说No, 但这些人赶走一个又来一个。一段十来分钟的路,我们竟然没有一分钟的空余时间互相聊天。到了超市,当然没有加拿大或是中国的超市那么光鲜亮丽,但一排排货架上还是摆满了各式的食品百货。逛超市的人也不少,一半是游客,一半是 本地人。我看到几个白人小姑娘在那里小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大约是比较这里和她们国家的的价钱。还有三个亚洲女人,两个年轻和一个和年长的。刘航和我直奔瓶啤酒区,330毫升的罐装和瓶装啤酒一个价钱,2000先令,比度假村的便宜一半。刘航拿了不少瓶装的Safari Large,我则拿了几个罐装的乞力马扎罗啤酒。我抱着啤酒区去结账,突然听见有人在大声说着国语,而且是京腔京韵。第一天在陌生的非洲小超市,突然听到乡音,感觉特别亲切。我扭头看去,是那三位亚洲女士。于是上去搭腔。原以为和我们一样是来旅行的,聊起来才知道其中丰满的女子在这里工作。不是来做生意的,而是北京一家NGO(非政府组织)派来的。另外两位是她的母亲和姐姐来这里小住。我惊得张大了嘴巴。以前听NGO,总是和欧美的所谓人权组织挂钩,没想到,中国也有。我笑着问,你们是来促进本地的民主进程的。那女子笑了,说,我们主要是给本地居民提供一些商业技术支持。我说,那就是扶贫呗。女子笑而不答。
离开超市回到布里斯托度假村已经到了张灯时分。度假村的餐厅只有我们团队的八人在吃饭。餐厅外的草坪一短是泛着蓝光的露天泳池,另一段则零星摆了一些餐椅,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上边整齐地摆着西式餐具,一个黑人厨师在边上准备烧烤。我以为是度假村为所有客人准备的泳池派对,就扭头问过来点餐的史蒂夫。他笑着说,是有一团客人是为庆祝顺利登顶乞力马扎罗而预定的。

晚饭,乞力马扎罗8勇士全部到齐
吃完饭,除了精力有些过分充沛的杨青和浩然外,我们各自回到房间为明天的行程整理行装。而杨青和浩然则去室外泳池逍遥去了。这一夜静谧美好,且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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